獨耕之樂
2019-08-12 16:14 來源: 畢節日報 作者: 李光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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舉凡農作,必先耕地而後播種。猶如書畫,得先展紙而後潑墨。否則,一切皆空談妄想。

古人雲:耕者,治田也。所謂治田,就是翻土犁田,使其疏松,宜于下種。按《說文》解,耕屬形聲字。從耒,井聲。耒,手耕曲木也。形如木叉,上有曲柄,狀如犁,用以松土。井者,井田也。指田土被道路溝渠隔成方塊,狀如“井”字。古人造字妙絕,把農具地塊組合成一“耕”字,就囊括了松土翻地場景。

耕田翻土,不僅為農事之端,也是累人活計。為此,由古及今,人們想出了不少法子。從刀耕、火耨、人鋤,到牛耕、馬耕、騾耕、機耕、旋耕,再到少耕、免耕,無所不用其極。總之,怎麼省力怎麼幹,能借自然之力就刀耕,能役使牲畜就畜耕,能借用機械就機耕,能用除草劑殺蟲劑則少耕或不耕,目的是減輕勞動量,節省力氣。然而,生活中的我,非但不能享受機耕旋耕,甚而連牛耕也辦不到,隻能躬身鋤耕,在地裡揮汗如雨,獨自體味“汗滴禾下土”之辛勞。原因是最近蟄居的村莊,離集市較遠,若不自己動手種菜,生活委實不便。

自己種菜,除了方便,固然另有所圖。一是土地不閑置,再者吃着放心。不久前,鄰居們來串門,不止一次提醒,地荒着可惜了。何不栽點蔥蒜,種點小菜,既方便又新鮮。再說,自己種菜,化肥不必施,農藥不用打,環保又健康,還能省幾個小錢,何樂而不為?妻子被撩撥得躍躍欲試,且信心滿滿,趕忙上街買種子,購鋤鍬。

菜地是建房所剩地塊,窄窄幾小绺,皆覆滿砂石棄料,雜以鐵絲塑膠,又飽受人足車輪踏碾,堅硬闆結,不深翻不能下種。不事稼穑的妻子,起初不懂得松土的重要。見鄰居種菜,也興沖沖在地裡亂刨一氣,匆匆下種。雖說所播菜種,沒幾天也萌芽開瓣,卻大多無法坐根,轉眼便葉黃芽萎,凋謝枯死。後鄰居點撥說,種菜須深耕易耨,土疏松了,菜才能紮根。于是,妻這才催促我翻土整地。

菜地窄小,無法牛耕。再說也無牛可役,更無機可耕,就隻能用鋤頭墾垡了。先挖的地塊在圍牆邊,農具是挖鋤。挖鋤這種傳統農具,用來翻熟地、鏟草埂很利落,可對付泥夾石的闆地卻不行。鋤刃剛觸地,便火星飛濺。盡管虎口被鋤柄震得發麻,可鋤口卻不竄土,僅在表面咬出一道淺白印。反複與土地較勁,搞得精疲力竭,兩頰結滿鹽霜,手掌也磨得生疼,可功效甚微,老半天也僅翻了門窗大小一塊,讓鄰居老劉忍俊不禁。見我笨拙,又拎來兩齒鋤,手把手示範如何握鋤,如何整地。按其所授之法,掄鋤用勁,“嚓”的一聲,鋤齒即入土半尺,順勢撬動,一團團土餅即被掀翻。倒轉鋤背,拍碎土塊,剔出碎石子、水泥渣、塑料袋、廢線管、鐵釘、紮線、木渣等,就剩一地黝黑的肥泥,松散平整地鋪展着。地翻松了,又沿邊淘出一條條壟溝,地塊就更規整了。仿佛一張素淨的宣紙,寫滿了構想和期待。回望翻整好的土地,不禁歎服民諺“凡事皆有學問”之精辟,也才深信“人強趕不上家什硬”的道理。别看耕地松土是簡單勞動,得動腦用心,有一副好行頭才成!

鋤完圍牆邊的闆地,鋤頭也使順溜了,鋤地也漸漸有了樂趣。陸遊曾教育子女,做學問要不遺餘力:“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”。隻有身體力行,親自實踐,才能認識事物本質。鋤地也一樣,隻有親力親為,才能體味其間苦樂。鋤地是苦力活,除了要被污泥塵垢浸染,還得忍受筋骨疲累,皮肉創傷。掄鋤耗力,久了筋酸臂痛。鋤柄堅硬,握捏不當,手掌易被磨破。加之,頻頻彎腰使勁,腰胯容易酸疼。最不堪忍受者,稍有不慎,鋤頭傷到腳趾足踝,那種切膚之痛自不必說,且還不足與外人道。

當然,挖地也大有異趣。曠野揮鋤,增大了肺活量,活動了身體,舒展了筋骨,益于強身健體。同時,感受了清風暖陽,看見了白雲藍天,嗅着了花香泥腥,聽到了蟬鳴鳥語,五官七竅被激活,神清氣爽。最有趣處,是鋤頭破開泥土那一瞬,似乎能窺探另一世界的隐秘。

就拿春耕來說,驚蟄過後,經透雨滋潤後的原野,已櫻花怒放,百草萌生,莺燕呢喃。此刻揮鋤掘土,鋤落土松的瞬間,便能看見肥胖的土蠶、猩紅的蚯蚓、蜷曲的蜘蛛,慵懶地扭動軀體。也能看見被鋤翻了的蟻窩上,驚慌失措的螞蟻們,銜着米粒樣的白卵滿地打轉;還能看見剛蘇醒的蝼蛄(土狗兒)倉皇逃竄。當然,還有那些蟄伏泥洞裡的蟋蟀、甲蟲和蜈蚣,突然見到春光時的懵懂。更令人驚奇的是,我鏟草埂時,曾在圍牆下的石罅裡,挖出一個鼠窩和兩條小蛇。四隻幼鼠,閉着青色眼睑,顫栗着粉嫩身子,相互拱擁着,吱吱地叫。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也不知道如何逃竄,隻是本能地驚懼着。也許,于它們來說,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,猶如人類突然遭遇了地震,顯得那麼驚恐無助。而那兩條小蛇則鎮靜得多。當我用鋤頭将它們蚊香般盤繞的身軀扒出來時,它們仍然沉睡着。直到整個軀體被鋤闆托起,甩到潮潤潤的新泥上時,才不情願地展開身軀遊動。它們遊得沉靜而從容,如少女舒腕,似天鵝出浴,又像一縷袅袅騰空的煙霧,那麼悠閑而意趣盎然。

凡耕者必辛勞。元人王逢曾有《目耕軒》詩雲:“身耕勞百骸,目耕勞兩瞳。”不管是目耕書頁的學人,筆耕不辍的作家,舌耕終身的教師,還是鋤耕壟畝的農人,都很辛勞。不過因其一鋤一鋤地付出,才有一次一次的收成,一波一波的感動。就像在菜地拄鋤而立的我,每當回望自己鋤松的土地,總有一種成就和滿足油然而生。那一刻,撫摸着掌上厚而硬的老繭,揩擦着臉上鹹而腥的汗水,一切疲累都煙消雲散。

責任編輯: 胡秀娥